——他的确流淌在你的身体里。
三月中旬的太浩湖,春日的阳光明亮得近乎刺眼。
远山顶峰的积雪还未完全消融,在蔚蓝的晴空下是洁白的一片;而岸边的松林已经抽出了嫩绿的新芽,带来一点湿润而温暖的春意。
这是一艘窄木船,麦克坐在船头,而你坐在船尾,膝头盖着一条轻薄的羊绒毯,宽檐草帽压得很低,挡住了头顶过于热烈的日头。
船在波光粼粼的湖面上平滑地划开一道水痕,向着湖中心驶去。
麦克今天穿了一件浅色亚麻衬衫,袖口高高挽到了手肘上方,露出了结实的小臂,以及手臂内侧,那道已经褪成淡粉色的、两年前被你划伤的疤痕。
桨栓摩擦的声响,伴随着水流被翻动的声音,在这片开阔的湖面上显得格外清晰。
在一片静谧中,你只是看着麦克的手握着船桨——随着每一次木桨入水,他的肩膀与前胸的肌肉在薄薄的亚麻布料下规律地绷紧、舒展。
在划出距离岸边大约五百码的距离后,在水深彻底由浅绿变成那种让人心悸的黑灰色时,麦克手里的动作停了下来,他将双桨收回了船舷内侧。而湖水顺着浸湿的木纹,一滴、一滴,清脆地滴落在船板上。
木船随着水流的余波,在原地极其缓慢地打着旋。
四周彻底安静了下来。除了远处偶尔传来的不知名水鸟的叫声,这里安静得像是一片墓地。
麦克微微仰着头,那双黑亮的眼睛在刺眼的日光下微微眯起。他先是转动视线,平静地扫视了一圈这片空旷的水域
最终,他的视线在庄园码头——主楼的那个方向,停顿了极长的时间。
随后你看着他缓慢地低垂下眼睑,黑亮的眼睛静静地落在了身侧这片,几乎看不见底的水域上。
春天的阳光把水面照得如同无数碎金在跳动。但其中没有任何温暖可言,你知道,那是山顶冰雪刚刚融化,汇入的太浩湖水,温度依然刺骨。
麦克微微侧过身,将左手探出了船舷。他的指尖没入了水面,冰冷的湖水漫过他的手背,漫过他无名指上那枚金色的素圈指环,一直没过他的腕骨。
他的手指在水流中舒展着,像是在摩挲着某种虚无的东西。在那片刻的寂静里,麦克闭上了双眼。
约莫半分钟后,他才收回了左手。水珠从他的指尖不断滚落,砸在木船的甲板上。
而麦克甚至没有擦拭手上的水渍,只是径直重新握住了两只木桨,双臂发力,左桨向前一顶,右桨向后猛拉——
——整艘木船在水面上划出了漂亮的半圆,船头调转,船尖破开水面,笔直地对准了岸边那座巨大的庄园。
船在一片安静中向着岸边行驶,麦克那张英俊的面孔在顺光的照耀下,显得没有一丝一毫的阴霾。
他一边拉动着船桨,一边抬起头,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平静地落在你的脸上。忽然,他用一种平铺直叙的方式开了口:
“多梅尼科神父下个月初会从西西里过来。”
“——在庄园的私人礼拜堂里,他会替我们主持婚礼。”
你被打了个措手不及。
在这样一片空旷的水域,在一场某种无声的祭奠面前——
你万万没有想到,从这个刚刚把手浸入刺骨湖水的男人口中吐出来的,竟然是这两个字。
“婚礼”。
荒谬感、错愕,伴随着一种生理性的慌乱,瞬间冲上了你的头顶。
“麦克……”
你微微蹙起眉头,试图把这个荒谬的提议堵回去:
“——我们说好的,不是吗?”
“等安东尼和西尔维娅他们过了十六岁,成年之后,再做打算。在此之前完全保密。我们不需要去弄这种大张旗鼓的仪式。”
麦克握着船桨的手没有停顿,木桨在水面上平稳地划开水波。
他看着你,语气里没有一丝被拒绝的急躁,只是一种不容置疑的掌控感:
“这并不矛盾。这是对外保密的婚礼。”
(“That is not a contradiction, Ronnie. This will be a strictly private wedding.”)
他的声音低沉、笃定,似乎早就已经在脑海中安排好了每一个环节:
“只有康妮,汤姆,泰瑞莎,阿尔,家里的几个长辈,只邀请最亲近的十几个自家人。我们在庄园的礼拜堂里完成它,不会有外人知道。”
在经历了那么多事情之后,你已经完全掌握了如何这个男人面前周旋。
你无奈地笑了一下,摘下了头上的宽檐草帽,随手搁在膝头的羊绒毯上,然后抬起了左手。
——阳光落在无名指上那一枚你回波士顿前,他便已经亲手推进去的素圈金戒。
你近乎炫耀、又极尽安抚地,向他轻轻晃了晃那枚戒指,随即握住了麦克那只刚刚从湖水里拿出来的、还带着湿意与冰凉的手指。
你那枚戴在无名指上的金戒,与他手指上那枚相同的指环,在手掌交叠时轻轻地碰在了一起。
你用指腹轻轻摩挲着他冰凉的手背,抬起头,调侃地笑着说道:
“这实在太折腾了,麦克。”
“——而且,我早就是你的了,麦克。一个仪式没有任何实际意义。何必大费周章,去折腾一个那么大年纪的西西里老神父呢?”
你用轻快的语调,试图把这场“求婚”降级为一场可有可无的繁文缛节。
听到这句话,麦克手里那始终保持着节奏的划船动作,轻微地停顿了片刻。两支木质船桨悬停在半空中。
水珠顺着桨叶的边缘落入湖面,击碎了那一小片倒映着阳光的碎金。
麦克低垂视线,看了一眼你们交叠在一起的两枚素圈金戒。随后,他的目光重新落在了你的脸上。
日光照在他的面颊上,将他高挺的鼻梁与下颌线条勾勒得极其分明。然而他那双深黑色的眼睛却依然深邃得看不见底——
——就像是这片将光线全部吞噬了的、深灰色的太浩湖水。
那里面没有任何被你安抚后的松动,也没有被你当面推拒后的薄怒。只有一片平静。
在长达五秒钟让人屏息的凝视后,麦克终于回应了,
“是吗。”
他的声音很轻,低沉而沙哑,听不出喜怒,甚至像是一句毫无意义的附和。
麦克收回了视线,重新看向前方的水路。随着双臂那种极具力量感的舒展与后拉,木桨再一次切入了湖水之中。白色的水花在船舷两侧翻滚开来。他没有再多说什么,只是载着你朝着岸边去。
在这片波光粼粼的湖面上,除了水流声,一切又恢复了那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死寂。
你坐在船尾,看着麦克那张侧脸。
你没那么迟钝。你那敏锐的直觉清清楚楚地告诉你——你搞砸了。麦克的心情现在绝对很差。
你心里有些懊恼,其实仔细想想,办个婚礼也没那么糟糕。
虽然瞒着孩子们办这种事,不可避免地让人觉得有些别扭;
除此之外,也是因为在发生了那么多事情之后,你早就清楚,你们之间的关系不需要、也或许无法得到天主的祝福。
你张了张嘴,有那么一瞬间想要打破沉默,对他说一句:“如果你真的很想,那就办吧。”
但这句话刚到嘴边,你又硬生生地咽了回去。
凭什么?
你心里没来由地升起了一股无名火。明明说好过:保持现状,绝对保密。
可他刚刚是怎么说的?
“多梅尼科神父下个月初会过来……他会主持婚礼。”
那是商量吗?他甚至没有问一句愿不愿意,就带着他那副理所应当的派头,在心底认定你肯定会满心欢喜地接受。
——这个专横的混蛋,难道他以为在女人面前,他这套霸道的做派就永远无往不利吗?
想到这里,你把头偏向了一边,看着湖水。如果他不高兴,那就让他不高兴好了。你不打算顺着他。
出乎你意料的是,从太浩湖回来后,麦克似乎并没有把这件“被拒绝的求婚”放在心上,甚至在晚餐的餐桌上,他的心情看起来还不错。
晚餐后,起居室里播放起了一张轻快的爵士黑胶唱片。
安东尼大概是最近在学校里上了交际舞课,竟然一本正经地向西尔维娅伸出了手,邀请她跳舞。
两个半大不小的孩子在厚重的波斯地毯上,踩着有些生疏、但勉强像模像样的舞步,咯咯地笑着。
而年纪还小的玛丽,显然不想被落下。她扯着麦克的西裤裤腿,仰着小脸非要跳。
麦克笑着放下了手里的咖啡杯。他没有穿碍事的西装外套,只穿着白衬衫。他牵起玛丽的小手,让女儿那双穿着小皮鞋的脚,稳稳地踩在他的皮鞋上。
“一、二、三、一、二……”
麦克配合着玛丽的步子,在这个巨大的起居室里,带着她一圈圈地笨拙旋转。
空气里弥漫着松木燃烧的香气、留声机里慵懒的萨克斯声,还有孩子们的笑声。麦克的脸上带着那种,属于一位幸福的父亲的笑容。
这种带着微醺般的温热,一直延续到了深夜,你们回到卧室的时候。
房间里只剩下一盏落地灯散发着微弱的光晕。孩子们早已睡下,但你们似乎还没从刚才的舞曲里抽离出来。
麦克的手臂自然地揽在你的腰上。没有音乐,你们就在这昏暗、静谧的房间里,随着彼此的呼吸,缓慢地、一圈一圈地轻轻摇晃着。
“玛丽今晚差点踩坏了我一双鞋。”麦克低下头,下巴抵在你的发旋上,声音里带着低沉的笑意,
“而安东尼甚至已经学会怎么在地毯上滑步了。”
这些温热的、轻快的话题,在你们之间,就这样顺着舞步流淌着。
在缓慢的、一圈圈不知疲倦的旋转中,麦克那原本规整的领结,不知何时已经被扯得松松垮垮随意地挂在敞开的白衬衫领口。
他那只搭在你背后的手,自然地向上游移,抚上了你的耳垂。麦克微微低下头,动作熟练地替你解开了那枚红宝石耳钉。
你感觉到金属扣在耳垂上划过的一点微凉,随后是重量卸下的轻松。
自从有一回在床上,那枚昂贵的珍珠耳环不知道滚到了哪个死角,害得佣人在第二天早上趴在地毯上找了整整一个小时后——麦克就养成了替你摘掉所有零碎配饰的习惯。
你甚至没有看清他是把耳钉随手扔在了哪张桌上。因为耳垂失去了重量的坠感,就在下一秒就被温热的唇舌含住。
你只记得,在这间暖气烧得有些过热的卧室里,你们甚至没有经历过“停下舞步、走向床榻”的清晰界限。
舞步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停下,裙摆在后退里滑落,像是一层褪去的蝉蜕,松软地坠在脚踝边,膝弯撞上了床沿;下一秒,两具已经开始发烫的身体,便带着一种近乎脱力的惯性,陷进了那片柔软的被褥中。
……看来你白天在湖面上真是多虑了。
或者说,恰恰相反。
麦克今晚不仅没有展露出白日里在湖面上那种沉闷的阴郁,甚至表现出了一种让你感到心惊的亢奋,或者说,一种你极少见到的、近乎不知节制的温存。
你开始觉得,今天下午或许根本不该让玛丽亚把温度调得这么高。
房间里的中央供暖开得太足了,角落里的壁炉也在燃烧着。你感觉整个卧室潮湿、温暖得快要融化了。
你有些分不清这窒息的热度,到底是来自于壁炉里烧着的苹果木,还是他源源不断压下来的灼热体温。
这种黏稠得像是一张巨网般的温存,让你几乎要丧失全部的理智。汗水在极短的时间里,便浸湿了你后背的真丝料子,带来一种近乎融化般的湿软。
你忍耐不住地伸出双手,想要去抓住点什么——是身下被绞紧的床单,还是他那布满细汗的肩膀——随便什么都好,只要能支撑住你摇摇欲坠的理智。
然而你的指尖才刚刚探出,麦克的手已经精准地截住了你。
他的五指强硬地挤入你的指缝,与你十指相扣,按进柔软的被褥里。
于是,这种两个人纠缠在一起产生的、令人窒息的湿热,就在你们交缠的指缝间、在你们毫无缝隙的血肉之间,无论如何也挥散不去了。
在极度的意乱情迷中,你的视线开始涣散。
听觉因为血液疯狂倒灌向头顶,泛起了一层尖锐、持续的微弱耳鸣,周围的一切声响都像是隔着一层厚重的水流。
就在这时,你忽然听见了他贴在你耳畔的声音。
“...Sangu miu...”
你的神智已经有些模糊,你的一切感官都像是被浸泡在滚烫的水里一样,朦胧而黏稠。
但随着身体最深处那种再一次被彻底充盈、撑开的感官,你听到他缓慢、沙哑地将那个古怪的音节重复了一遍。
“Tu si u sangu miu……”
这一次你听懂了。你那被欲望泡得发涨的大脑,在迟钝地运转着。
那是西西里方言。在标准意大利语里,是Sangue mio。
Sangue,血液,mio,我的。
我身体里流淌的血。
——你是我身体里的血肉。
你有些茫然地任由他亲吻着你的锁骨。
你忽然有些混乱地想起,在很多年前,在长岛的藏书室里,麦克的意大利语曾经比你差劲得多——那时候他是个连动词变位都要在草稿纸上反复涂改的美国男孩。
这是他在西西里流亡的那五年里,在那些古老的石头房子里,学会的语言吗?
血……血液。我的血。
你在这近乎失序的快感中,有些神经质地想着。
——你是你母亲的血。那个美丽、神经质、告诫你“骨子里流淌着野兽血液”的母亲。
在那些深夜里,母亲曾这样抚摸着你的头发,用最纯正的托斯卡纳语这样呼唤过你吗?或许吧。
可你和麦克不是血亲。你和他血脉里流淌着的,原本是截然不同的、无法相融的血。
柯里昂是维多老爸的姓氏,而你身体里那一半残暴的基因,来自于卢卡·布拉西。
你和麦克的血管里,流淌着的,明明是没有一丝关联的血。
——可他现在的确流淌在你的身体里。
以这样一种野蛮的、原始的、完全不讲理的方式,就这样强行将他自己,浇灌成了你身体里无法剥离的一部分。
你的大脑像是被他用这种纯粹的欲望彻底塞满了,挤不出一丝属于自己的清明。
你突然感到一阵莫名的恐慌。你的脑子好像变得有点不太正常了。
你都在想些什么东西?什么流淌,什么血肉。
在这间热得让人发疯的卧室里,仿佛不止是你的身体,好像连同你的灵魂、你的思想,都在被这个男人用一种巫术一般的语言,在强行侵占、吞噬。
你本能地试图去抗拒这种野蛮的、要把你彻底揉碎的拉扯。
“……麦克……”
你喘息着,被他十指相扣的手指用力地蜷缩了一下,试图用残存的理智去纠正他、去推开那段危险的距离:
“……别用这些词……听起来太奇怪了……”
你偏过头,大口地呼吸着新鲜空气:
“好热……你稍微起来一点……”
麦克松开了你的右手,腾出一只手扣住你的腰际,将你整个人向上一托。
他利落、却也极其野蛮地将你的腰身向上提了提,抽过一只松软的羽绒枕,将你的腰腹垫在了柔软的枕头上,让你们以一个契合得更深的姿态重新贴合在一起。
这种动作显然代表着,他那种野蛮的动作显然丝毫没有要收敛的意思。
麦克微微支起身子。他伸出左手,轻柔地将一缕被汗水死死黏在你脸颊上的碎发,一点一点拨到了你的耳后。
他的掌心覆着你的脸颊,使得你的头颅不得不转过来,去注视那双黑亮的、在情欲中燃烧着的眼睛,
“Accura, Ronnie.”
他低沉而缓慢地吐出这个词:
“Accura.”
在听到这个音节的瞬间,你的身体比大脑更快地激起了一层细密的战栗。
“Accura”。
这是你从小在柯里昂大宅的阴影里,偶尔会从那些西西里老臣、从克莱门扎或者老教父低声吐露的词。
它代表着危险,代表着暗巷里的枪口,代表着“留神”、“警惕”。代表着必须立刻将所有的注意力集中,去应对即将到来的危险。
可现在危险在哪里呢?
你努力眨了眨因为快感而泛起水光的眼睛,有些茫然地看着上方的麦克。
你在韦尔斯利背过毒理图谱。你恍惚觉得,自己现在就像是误服了过量的颠茄碱——瞳孔在黑暗中不受控制地散大,交感神经被彻底劫持。
“Michael……?”
你无意识地喃喃着他的名字,不知道在这个柔软的床榻上,到底有什么是需要去“当心”的。
你究竟该警惕这具正在将你占满的躯体,还是该警惕他那双能你灵魂吸进去的眼睛。
但你的身体却条件反射般地顺从了这道黑手党的口令——你收拢了所有被击碎的思绪,将全部涣散的瞳孔,重新死死地聚焦在了他的脸上。
麦克低下头,嘴唇贴着你颤动的眼睫,用一种沙哑赞赏的语调,极尽温柔地呢喃道:
“Brava.”
下一秒他,毫无保留地沉下腰,将自己完完全全地送入了那个被羽绒枕垫高后的最深处。
你发出一声短促、带着愉悦的泣音,双手死死地扣住了他的脊背。
麦克却在这个时候停下了动作,汗水顺着他的下颌,滴落在你因为剧烈呼吸而起伏的胸膛上。
——你终于清晰地意识到,那双眼睛里燃烧着一种仿佛要将你彻底吞噬的疯狂执念。
看着你完全集中在他身上的、湿润而渴求的眼睛,他低声吐出了那句:
“Tu si 'a me zita.”
他低下头,嘴唇贴着你的唇角,像是在给你烙下某种不可磨灭的印记一般,又低低地呢喃了一遍:
“'A zita mia...”
Zita。
你那颗在情欲里浮沉的大脑,迟钝而诚实地完成了翻译——Sposa。
Sposa,新娘。他的妻子。
你的意识在滚烫的潮汐里恍惚了一瞬。
这个词让你条件反射般地想起了十六年前,波士顿的四月,你穿着那身繁复、洁白、层层叠叠、勒得你喘不过气的法国硬纱,站在大教堂的彩色花窗下。
可现在,麦克叫你“新娘”。
在你身上连一丝白纱都没有、汗水浸透了凌乱的床单、双腿正以一种极不体面的方式,被他的腰胯死死撑开的此刻——他叫你新娘。
因为他的骤然停顿,那种被塞得极满,却得不到丝毫摩擦的、不上不下的悬空感,让你体内燃起了一股难以言喻的焦灼与空虚。你难耐地微微扭动了一下垫在羽绒枕上的腰肢,试图寻求缓解,却被他的手掌死死按住。
你几乎是带着喘息吐出这串破碎的字句,试图在灭顶的眩晕中守住白天的底线,
“麦克……我们白天谈过这个了……不需要婚礼……那没有意义……”
他没有再继续动,那双黑亮的眼睛在极近的距离里注视着你,没有任何波澜,平淡得像是一汪没有生机的死水。他只是用一种让人心颤的语气,淡淡地反问道,
“你以为我不知道你在想什么吗?”
(“You think I don’t know what’s going through your head?”)
身体深处的空虚和焦灼快要把你逼疯了。你喘息着,眼神有些失神地看着她,
“……我在想什么?”
他只是略微撤开一点,又沉重缓慢地重新压入到底,引得你失控地仰起脖颈发出一声呜咽。
麦克捧着你的脸,逼着你重新看向他。他亲昵地抵着你的额头,语调却冷静得就像是在谈判桌前,对着那些贪得无厌的豺狼划下他不可逾越的底线,
“在其它任何事情上,这个家都可以是你的规矩。”
(“In everything else, this house is yours. On your terms.”)
“唯独这一件事,我不会妥协。”
(“On this one thing, there is no negotiation.”)
他的胸膛压着你剧烈起伏的柔软,语气中不带半分妥协的余地:
“回答我。说你愿意。说‘是’。“
(“Answer me. Say you will. Say Yes.”)
这句话,连同他那仿佛在书房里下达最终通牒般的强权姿态,瞬间像是一根火柴,点燃了你脑子里残存的所有理智。
你体内的每一个细胞都在因为渴望他而战栗,可你的骨头却在叫嚣着抗拒这种彻头彻尾的被支配。
“胡说八道!你这个混蛋……!”
你抓着他肩膀的手指,失控地深陷进他后背坚实的皮肉里:
“你不妥协的事情多了去了!你从来就没有妥协过!这里不是你的书房,麦克!你休想!”
你不肯向这种蛮横的命令低头。
于是你用湿软的舌尖去撬他的齿关。你将双腿收紧、死死绞缠住他的腰腹,将自己的身体以一种近乎献祭的姿态,疯狂地往他怀里撞。
你想用这种方式让他发疯,去击碎麦克·柯里昂那引以为傲的理智与自控力。
你死死地缠着他,用最原始的引诱逼他失控,逼他把这该死的“婚礼”和“誓言”彻底撞碎在两具交缠的肉体里。
在感受到你唇齿主动贴上来的那一秒,你却竟然听见他低低地笑了一声,那胸腔传来的震颤直接贴着你的肋骨传递过来。
麦克全盘接纳了你的反扑,甚至反客为主,沉溺地加深了这个吻。他扣住你的后脑勺,五指深深插入你汗湿的发丝间,耐心地、极尽缱绻地吞咽着你所有的呜咽。
他抚摸着你,从你汗湿的锁骨一路抚摸到你战栗的侧腰,纵容了你难耐的磨蹭,缓慢地回应着你一下又一下微小的抽离与再入。
但也仅仅是如此了。
就好像某些提取自热带植物的生物碱,它们不会直接让心脏停跳,而是极其残忍地延缓神经突触之间的电信号传递,把每一次心跳的间隙无限拉长,直到敌人在漫长的等待中因为极度的渴求而痉挛。
而麦克此刻就是那种毒药。
每一次你以为他终于要彻底沉沦、终于要发狠将你贯穿到底的时候,他就会残忍地停下,任由你徒劳地蹭着他,任由那股得不到纾解的酸胀感像藤蔓一样爬满你的四肢百骸,任由那股湿热将他紧紧包裹。
他像是最高明的操盘手,卡着你神智濒临溃散的极点,把欲望当成锁链,一寸寸收紧,让你吊在半空,上不去,也落不下来。
“……麦克……求你……”
你被这种感官过载与无限延宕得快要疯掉了。脑海里的氧气被彻底抽干,你感觉自己的灵魂正在被吊在一片虚空里。
麦克却在接吻的间隙里,温柔地偏过了头,嘴唇滑过你湿润的面颊,低垂视线,专注得近乎虔诚地看着你的眼睛,对你低声说,
“I love you.”
你的眼前恍惚闪过了许多年前,那个穿着一尘不染的白衬衫、坐在长岛花园长椅上转过头看你的美国男孩。
“Ti amo.”
他的双手捧住你的脸,大拇指怜惜地拭去你眼角氤氲的生理性泪水。
那是低沉的意大利语,就好像是华尔道夫酒店门外,那个穿着体面黑色西装的年轻教父。
他动了一下,仅仅是一记深顶,却逼得你仰起脖颈发出了一声破碎的尖叫。
“Dì di sì...(说‘是’……)”
“Dì di sì, sangu miu.(说你愿意,我的血。)”
最后落下的,是粗粝、原始、带着泥土气息味的西西里语。
你产生了某种近乎可怕的幻觉——仿佛有三个不同的麦克·柯里昂,在这一刻同时挤进了你狭窄的身体里。
那个干净的少年、那个冷酷的商人、还有眼前这个偏执的唐,他们重叠在一起,用三种不同的语言,将你的身体和脑海塞得满满当当,挤走了最后一丝属于“你的自我”的空隙。
——他的确流淌在你的身体里。
在这近乎窒息的交合中,你甚至分不清这究竟是激素在血管里制造出的致幻骗局,还是你们的骨血真的在这片温热里融为了一体。
你在溃散的意识边缘,无力地咒骂着他的狡猾——
——这个混蛋就是故意的。他利用这种肉体毫无缝隙的嵌合,去诱惑你、催眠你,逼着你承认:你们本就是不可分割的同一具躯壳。
可与此同时,你在溃散的意识边缘,突然像回光返照一般,荒谬地想通了一件事。
白天在船上,你对麦克说过:“一个仪式没有任何实际意义(no practical meaning)。”
你以为那是最能说服他的理由——因为从某一刻开始,麦克·柯里昂的生活里,他做过的几乎每一件事,都只剩下为了“实际意义”。
——为了家族,为了生存,为了洗白。
可唯独这场婚礼。
这场在封闭的礼拜堂里、不能登报、不会法律上登记、甚至不能让外人、甚至孩子们知晓的秘密婚礼——它确实毫无意义。
可他此时此刻,却像个固执的疯子一样,把你按在这里,用尽浑身解数去向你讨要这唯一一件“毫无任何实际用处”的东西。
那一瞬间,体内紧绷到极致的弦,终于轰然崩断。
你什么都想不起来了。你再也没有力气去抗拒这种灭顶的沉沦。
你只想要他。你只要这个男人,只要他彻底地、毫无保留地将你吞噬。
“Sì…”
你死死地盯着眼前这个正用灵魂逼迫着你的男人,手指深深地陷进他的背肌里,几乎是用尽了最后的力气,对他说:
“Sì! Michael… Sì!”(我愿意……麦克!我愿意!)
而在听到你的回答后,他闭上了双眼,低下头,珍重地吻住了你的双唇。
他终于不再说那些该死的、巫术一般的西西里语。
他也不再说那些致命的、用来蚕食你灵魂的“我爱你”。
所有的词汇在这一刻都彻底死去了。语言失去了全部的意义。
只剩下紧紧缠绕在一起的血与肉。